巨鲸残骸沉重的下颚重重砸在码头边缘,压碎了一堆堆叠的古神趾骨。船体发出一声彻底散架前的绝望哀鸣,死死停滞在湿滑的石板上。
酸液还在残存的骨板上冒着刺鼻的黄烟。
李长生一脚踹开半融化的核心舱金属门。湿热的空气涌进来,但没有那种熟悉的、能掩盖一切神识探查的香火迷雾。
光线极其刺眼。
那不是正常的阳光,而是一种毫无遮掩的、惨白的底光。它直直砸在整个沉香岛的废墟上,把那些由大能尸骸堆砌而成的建筑、了望塔,还有满地的白骨,照得泛出令人心寒的冷芒。
隐蔽没了。这个昔日让黑市引以为傲的绝对安全屋,它的屋顶被气运断流彻底掀飞。
晏流萤靠在舱门边,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眶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血。她剧烈地咳嗽了一声,指尖抠在门框的铁皮上。因为失去了迷雾的缓冲,她单薄的身体在光线下不自觉地战栗。幽若微的灵体虚化到了极致,几近透明,只能缩在黑棺投下的一寸阴影里,连呼吸的波动都降到了最低。
码头上死寂了没多久,周遭的断壁残垣后就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。
十几个穿着粗糙皮甲的人影,从惨白的骨堆后面慢慢转了出来。他们是大荒拾骨会留守在据点的底层头目,手里提着沾满血锈的法器。
带头的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精瘦汉子,三角眼死死盯着瘫痪的巨鲸。他先是仰起头,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,确认那层隔绝天庭的迷雾彻底散了,又看向巨鲸破烂的舱门。没看到主舰的威风,没看到司空鸩,也没看到那支重装护卫队。
他只看到一个双臂尺骨碎裂、满身黑血的年轻人,带着几个重伤濒死的残兵弱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汉子的目光,瞬间定格在李长生右手手腕上。那里,刚才挤出过一丝纯净本源,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足以令任何底层修仙者发狂的纯净微光。
“船怎么碎成这样了?司空大人呢?”缺耳汉子往前迈了半步,皮靴踩在酸液坑里发出嗤嗤的声响。他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,“天光都照进来了,天庭这是给咱们下赦免令了啊。不过规矩不能废,主舰沉了,船上的好东西,按理得先充公……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人贪婪地散开,隐隐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圈。兵刃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。失去了香火血泵的庇护,他们误以为天庭即将接管废墟,现在眼前这点微弱的纯净本源,就是他们换取活命的盘缠。
李长生没有看他们。
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。他的双臂顺着手肘往下,那一道道蛛网般的骨裂纹路,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发出极细微的喀喀声。
“你没长耳朵……”缺耳汉子见李长生不动,脸上的横肉一抖,提起手里那把带着倒刺的长刀,直接跨步上前。
李长生眼底深处的血色乱码,在这一瞬停止了跳动。
他抬起那只往外渗黑血的右手,随意地屈指一弹。
一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死锁乱码,像一根凭空扯断的黑色丝线,悄无声息地钉入了汉子的胸口。
没有气浪,没有术法碰撞的任何轰鸣。
缺耳汉子举起的长刀悬在半空,眼珠突兀地鼓了出来。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胸膛。外层的皮甲完好无损,但皮下的血肉却在万分之一秒内,被一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底层逻辑粗暴地剥离。
“哗啦。”
血肉凭空蒸发,连一滴血星都没溅出来。缺耳汉子的盔甲瞬间干瘪,整副失去支撑的惨白骨架散成一堆,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跟着他上前的另外两名头目,连后退的动作都没做出来,胸口同样猛地一凹。皮囊坍塌,化作两滩晶莹的白骨。
令人发指的死寂掐住了所有残党的喉咙。包围圈瞬间崩塌,剩下的人僵在原地,握着兵器的手指抖得打不开,连逃跑的力气都被那地上的三滩白骨抽干了。
李长生甩了甩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,跨过满地的白骨。他那平稳到极点的语调,没有一丝起伏:
“天黑了不藏好,那就让骨头在天光下发光吧。”
不废话,不警告。这种绝对冷血的物理抹杀,是废墟上最有效的通行证。
人群中有人极度恐惧地往后缩,裤管里滴落浑浊的水渍。
李长生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向码头正中央的一个圆形石台——沉香岛地脉的防护阵眼。每走一步,双臂尺骨的骨茬都在经脉里摩擦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只布满骨裂的右手,死死按进石台中心的凹槽。
那团极度珍贵的纯净本源,被他硬生生从指尖挤出一丝,化作微光,顺着掌心狠狠压入地脉。
轰。
沉闷的低频震荡在地底扫过。一圈浓郁的绿色毒烟,顺着码头外围的阵纹快速游走。毒烟在惨白的天光下交织,强行激活了环绕岛屿外围的连环毒阵。
“回防线。”李长生冷硬地下达指令。
剩下的残党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往各自的了望塔和外围节点散去。
而在距离石台六十步外的一截倒塌巨型肋骨阴影下,黑市地头蛇侯三千正像一只老鼠般趴在泥水里。
他仰头看着那毫无遮掩的天光,眼里的惊恐比那些头目更甚。他在这黑市混了半辈子,太清楚天庭的手段了。没有迷雾,毒阵根本挡不住天上的东西,天庭连他们这些杂兵也会当成蝼蚁一并焚毁。向天庭投诚,换取免异化名额,是唯一的活路。
侯三千的视线死死盯着外围亮起的绿色阵纹。就在李长生将纯净本源注入地脉的那半息之间,因为双臂骨裂的剧痛,灵力的传输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停滞。阵纹的流转,在此刻露出了一处肉眼难辨的断层。
侯三千咽了一口带土的唾沫,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,迅速按在身旁延伸过来的一条支线阵纹上。玉简发烫,一份残缺的《护岛毒阵灵力流动图》被强行拓印其上。
他没敢发出半点声响,将玉简死死捂在怀里,手脚并用,贴着湿滑的地皮,隐没进了废墟深处。
毒阵的绿光勉强在沉香岛外围立起了一层遮蔽,但这种虚假的安全感甚至没能维持三个呼吸。
安置在黑棺边缘的那块残缺主板,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尖锐的金属蜂鸣。
缝合在主板上的血色丝线瞬间崩断了两根。公输白的残魂没有任何语音,而是直接将一段高频跳动的极客代码,粗暴地砸进了李长生的脑海。
代码转译成物理认知的瞬间,李长生眼角狂跳。公输白在传递一个恐怖的事实:常规抓捕程序已经完全关闭。天庭切断了所有的审讯和收容流程,正在直接调取最高级别的抹杀权限!
李长生刚刚顺着地脉散布出去、试图寻找更深层避难坐标的算力,在这一刻,被一股根本不讲道理的高维重压生生切断。
他猛地抬起头,仰望天空。
惨白的光线在这一秒,彻底变了颜色。一种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血红,正从最高处倒灌下来。
那层包裹着整个灵界、常人根本看不见的界壁,此刻就像是一面被巨型攻城锤狠狠砸中的玻璃。密密麻麻的血红碎纹,以一个极点为中心,疯狂向外蔓延,发出连整个沉香岛地脉都在跟着震颤的碎裂声。
天裂开了。
一只巨大得超出认知极限的竖眼,顺着界壁碎裂的缝隙,硬生生挤了进来。竖眼的瞳孔深处,燃烧着足以将万物蒸发的跨界天道业火。
没有声音,没有宣判。
那只燃烧着业火的巨大竖眼,透过裂缝,死死盯住了毫无遮挡的沉香岛。一股无形的毁灭波动瞬间铺开,将整座岛屿的空间、灵力,甚至所有人肺里的空气,彻底锁死。
